第五百二十八章
五百二十八、
沉轩见过许多人的死,年长者的死、年幼者的死、男子的死、女子的死、位高权重者的死、低贱卑微者的死、无辜者的死、杀人者的死、凡人的死、仙人的死,他活了许多许多年,已经见过很多很多的死亡。
年长者会慨叹光阴匆匆至咽气,年幼者会无助惊惧啼哭至无声,高位者会焦虑惶恐,卑微者会绝望无力,无辜者会迷茫不解会出乎意料,杀人者会痛哭流涕会释然大笑……林林总总,在面对死亡时,总归会有所反应,即使是仙人,也会释然而笑,也会无奈而叹,即使、即使是那些或意外或急病而亡者,也会因突如其来的痛苦,表现出或哀嚎或惨呼的样子。
哪怕是虫兽鱼鸟,也会为此而挣扎,沉轩不知道什么是死亡,但他至少见过,面对死亡,只要是活着的生命,总归是要有所反应的。
其实这么多年,沉轩本应该对此泰然处之,可颜子衿却不一样,就像是珠沉水止,风静玉碎,或许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,就这么在沉轩面前没了呼吸。
这不是沉轩眼中面对死亡该有的样子。
沉轩将颜子衿抱起,似乎想再尝试触及几分哪怕细若游丝的脉搏,然而颜子衿的手却径直从他的手心滑落,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咚——”
胸口猛地一震,沉轩只觉得颜子衿在自己怀里有千钧重,差一点要被她连带着扑倒在地,只有死人,只有神魂尽失之人,没了生气,才会这般沉重。
不死心地抓住颜子衿的脉搏,沉轩紧紧盯着怀里女子的面庞,他的指尖紧紧扣着她的手腕,然而尽管她的腕部已经被压得隐隐发紫,沉轩也没有再探得丝毫他所期望的跳动。
颜子衿死了,明明前一秒她还欢欢喜喜地随他上山,她还没看见自己口中,那如云一般高的花树。
张了张嘴,沉轩竟不知要怎么唤她才行,心中生出莫名的情绪,就像是被狂风卷裹,寻不得方向,也稳不住身子,只得被牵拉撕扯着在风壁中乱撞。
上一次自己产生这样的感觉,不过一两年前,他受伤濒死,本该快些回到山中养伤,却又意外被猎夫射中,他本就受不得红尘侵扰,只得无力跌落在山下的观中。
那时他痛苦难耐,对那些意欲上前的凡人更是警惕惧怒,那些人见状自然也怕他,只敢围在周围,直到有人缓缓上前,对他说了一句“你别怕”。
师尊说如果他分不清是好人还是坏人,就去看对方的眼睛,于是沉轩主动看向颜子衿的双眼,有些熟悉,似乎许多许多年以前,他在山中静坐,那时正值深冬,寒风夹杂着雪意,在枝芽上凝出一朵清透的霜花,不偏不倚,正巧落在他的手中。
这件事本该如平日山间的清风转瞬即逝,直到那天他奉观主之命来见道宫的新主人,那人玉冠素衣,眼眸熟悉得令他一时心翼微颤。
沉轩一直记着那句话,自然也记着对自己说这句话的人,沉轩以为颜子衿应当也能早早认出自己,沉轩想着,颜子衿听见他的名字后就会想起来,可自始至终,她都没有任何反应。
颜子衿大抵是真的忘了,所以会礼貌叫他道长,会规矩地跟在他身后,纵使对他再如何好奇,也只是在两人同行时,悄悄地在他背影上多停留几分,甚至颜子衿赠他花枝时曾说,此物就当是两人初见的见面礼。
直到这个时候,他才后知后觉记起师尊说过的话,师尊说,他们与沉轩是不一样的,人的一生很短,短到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记住所有的事。
“颜子衿……”
沉轩放低了声音,无人知晓,其实自己很早就认识对方,那时她还不叫持玉,她叫颜子衿。
可惜对方听不见了。
山路上的污泥脏了云袍,沉轩跪在地上,他抱着颜子衿,明明指尖早已松了力,但还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腕。
沉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,忽地站起身将颜子衿横抱而起,师尊说过,世间万物皆有命数,只要命数不绝,即使心脉皆停,那也还有救。
师尊还说,无论是谁,无论活了多久,心里终究会有不甘心的时候,对沉轩来说,就是现在。
观中,道长拿着扫帚打扫着院中落叶,之前下了好大一场雨,打落了不少枝条,明明大家都将其好好收拾了一番,可难免还有一些堆在树上,夏风一吹,又“呼啦啦”落了下来。
心里想着这落叶是不是依旧拿去沤肥,还是晒干了拿去燃灶,忽听得一声鹤鸣,道长顿时回身望去,便见一云袍负剑的道者从自己身边飞也似掠过。
脑子停了一瞬,这才想起来这位道者是观主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侄,不过自己从未见过他这般着急的模样,而且他这个时候,不是该送那位县主回宫吗?
“你——”道长下意识开口想要询问,然而在看见对方目的地是何处时,顿时大惊失色,“没有观主玉令,禁止任何人进入!”
然而对方并未理会他,话音未落已经踏入院中,道长急得差一点将手里扫帚丢过去拦人,可思来想去,还是快些去找代观主才是。
等到众人得了消息匆匆赶来时,那存了众人玉碟的塔楼房门大敞,里面长明灯被风吹得烛火摇晃,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无人敢上前,依规矩,自然无人敢先一步进入,只得纷纷将目光投向最前方的代观主。
听之前那位道长将事情经过说完,代观主端着拂尘,微微沉吟一瞬后,抬步独自径直走了进去。
沉轩很好找,他的目标只是颜子衿的玉碟,颜子衿并未行完所有的礼,并非彻底出家,自然不会与观中众人放在一处,而是同长公主的放在一起。
代观主来到沉轩身后,对方跌坐在地上,手里正紧紧攥着颜子衿的玉碟,上面细细写了颜子衿的生辰八字,此事不敢有所谬误,所以写的自然也是她真正的生辰,七月初七,七夕节。
“怎会……如此?”沉轩呢喃念着,似乎颜子衿此时的情况,远不如这玉碟带给他的震惊要大,以至于有人在他身后站了许久都没有察觉。
——我如今还有一事惦念至今,你若愿意,便替我寻一寻吧。
“沉轩。”代观主见对方迟迟没有动静,忍不住开口道。
众人在外面等待许久,见代观主进去多时也没有动静,更是不解焦急,紧接着却听见塔楼内一声清唳,一只巨鹤从楼顶飞出,鹤羽如墨如雪,红如朱砂般的顶,不染半点杂色,巨鹤不过微微几次扇动,便隐入云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巨鹤出现的奇观之中时,却见道宫的人竟出现在观里,成云气喘吁吁,此时她可顾不上什么规矩,毕竟颜子衿到现在都没有回到道宫,连同沉轩一起,两人均不见了。